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极早。幽深的小巷笼上了一片浓墨色的黑暗，冷风匆匆从我身边闯过，似是不愿多作停留，只洒下了一串细微的声响。
我屏着呼吸，小心翼翼地踏着步子，在一个转角处不安地东张西望。路灯的熟悉亮光离开了小巷后，这里平日的温和气息也荡然无存。我突然瞥见，一处细瘦的老树桠上，端放着一个戏球的小龙灯笼，纸糊的外壳下，一束烛光忽明忽暗地迎风跳动着，十分俏皮。
环顾四周，没有一个人影。我将信将疑地迈开步子，迎着光走去，心底却涌出了几分安心。
“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，它的名字就叫中国……”又转过一个弯，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，在狭窄的小巷中回响着，打破了这份沉默。抬起头，远处，一片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小巷一角，一位老爷爷正摆弄着手边大大小小的龙灯笼，小心地挂在老树斑驳的粗枝上。
他须发雪白，胡子参差不齐，嘴里叨着一只脏兮兮的深褐色烟斗，不时吐出几缕灰白的烟雾，将脸上饱经沧桑的皱纹隐没。
我好奇地跑上前。老爷爷眯着小眼睛，扶了扶厚重的老花眼镜，看着自己挂上的灯笼，满意地微笑着，点点头。那些小龙们有的踩着祥云，有的正从水中竞相跃出，每一个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，似乎真像是天龙下凡一般。
老爷爷突然转过头看向我，笑盈盈地说：“今年的冬天依然没有鞭炮和灯笼呢。”说着，他理了理满是补丁的白衬衫，眼神有些迷离，像是在过去的每一个冬天里神游。
这不是那个卖灯笼的手艺人吗？我一怔，突然记起爷爷曾反复对我提起这位老爷爷和他的灯笼。他的灯笼做工细腻，每到冬夜便会被人们抢买一空。据说，灯笼是吉祥和喜庆的象征，因此人们总会在夜晚挂起灯笼，小巷便又洋溢着与平日不同的欢乐气息。
后来，随着电灯的普及，原本生意红火的小摊一下子无人问津，从此，老爷爷也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。可不知为何，老人们却总会想起他卖灯笼时的笑容，常常感慨电灯的光芒少了几分祥和气息。
“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，它的名字就叫中国……”老人背对着我，再一次吟唱起我耳熟能详的歌谣。他孤独的背影被灯笼的光映衬得更为高大。
他又一次回过头，看着我，眼神里溢出了温和。“我一直都很喜欢龙。当时，龙灯笼还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”我没有回答老人的话，老人却自顾自地接了下句。“记得有一年几个放鞭炮的孩子被我的龙灯笼吸引了，答应我长大以后就会来学这门老手艺。”
老人深吸了一口气，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我耳畔。“我好久没有寻到从前的感觉了。可能是因此，我的灯笼才一年比一年难卖吧。我的灯笼为什么寻不回它们呢？”
他的目光飘向了遥远的东方。或许，曾经的孩童在那里玩耍，伴着灯笼幽幽的橙黄光芒沉沉入睡；而现在，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远去，在路灯的灯光下行走，早已忘记了那些夜晚迷人的烛光。老人的脸上渐渐绽开了微笑，那是在回忆着过往，还是在想象着未来呢？我并不懂，但老人的小眼睛里，却能让我找到些许龙的轮廓。
老人心中的那条龙，一定仍在闪耀着点点金光。黑色的眼，黄金般的鳞，那是龙从远古走来不变的色彩，也是龙的传人一路走来不变的初心：默默贡献出自己的一生，传承着中国最美的文化。
“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，它的名字就叫中国……”老人低吟着那支古老而动人的歌，我却看见他染上了龙的颜色，挑着大大小小的龙灯笼，在巷中游走。
